“今年没人存酒了。”一位本地经销商说。他仓库里还压着两年前高价收来的货，现在卖出就是亏，不卖资金就转不动。这种困境在茅台镇很常见。

价格数字最能说明问题。茅台1935从去年最高时的1800元一瓶，跌到了现在的750元左右。其他二线酱酒品牌，跌幅多在三四成。飞天茅台相对坚挺，但散瓶价格也从2200多元回落到了1700多元区间。

行业里开始出现停产。有酒厂直接停了窖池，不解雇工人，但只发基本社保。还有的酒厂减少了投产规模，300个窖池只投几十个。节省成本成了活下去最实际的办法。

价格是怎么跌下来的？

价格下跌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。它有个过程，但2025年感觉特别明显。

首先是终端卖不动了。经济环境变化，消费者捂紧了钱包。高端商务宴请减少，礼品市场收缩。人们喝酒更看重性价比，不再盲目追求高价和品牌。开瓶率数据很说明问题，以前买高端酱酒，有很大比例是为了收藏或者送礼，现在大部分都是买来自己喝掉的。消费场景变了。

其次是库存太大。过去几年行业太热，经销商囤货，消费者也囤货。社会库存量越来越高。有机构估算，茅台的社会库存相当于14到15个月的销量。其他酱酒品牌也类似。仓库满了，资金压住了，新的货就进不来。为了回笼资金，一些经销商开始降价抛货。你抛我也抛，价格就踩踏了。

还有一个因素是渠道变化。以前很多酒厂通过中间商、收储公司卖酒。现在信息透明了，酒厂也想多赚点，开始自己直播卖货，直接对接消费者和大客户。中间环节的利润被挤压，价格体系自然松动。

酒厂的真实生存状态

茅台镇一家中型酒厂的负责人告诉我，他们今年选择了全面停产。“不是不想干，是干不动了。”他算了一笔账：300个窖池全部投产，光粮草、人工、燃料这些直接成本就要过亿。酿出来的酒是基酒，不能马上卖，要放几年。这意味着现在投进去的钱，要到2028年甚至更晚才能回来。这期间的市场谁能预测？没人敢赌。

他们选择让工人回家休息，厂里只留几个看设备的。工资停发，但社保继续交，这是为了留住老师傅，等行情好了能随时开工。

另一家还在生产的酒厂，规模小一点，有60个窖池。往年全部投满，今年只投了12个。“保持火种不灭。”老板这样形容。他们用最小的产量维持生产线运转，维持核心团队，也维持一些老客户的供应。活着，成了当下最重要的目标。

窖池租金是晴雨表。前两年，茅台镇一个标准窖池的年租金在4万元左右，还得靠关系才能租到。现在，一万多块钱随便租，甚至更低。没人要了。

酿酒工人的日薪也从350元降到了300元。活少了，工资自然上不去。有些工人干脆去外地找活干，或者回老家了。

经销商的日子更难过

如果说酒厂还能选择停产止损，那经销商，尤其是那些囤了货的经销商，就被架在了火上。

李老板在华东某市做了十几年名酒经销，去年他判断茅台1935有潜力，以每瓶1250元的价格进了一大笔货。现在这批货的市场价在750元上下徘徊。卖一瓶，亏500。不卖，几百万的资金压在里面，银行贷款的利息每天都在产生。

“以前是躺着赚钱，现在是躺着亏钱。”他说。很多经销商面临同样的困境。为了维持现金流，有些开始亏本出货，有些则转向做一些利润薄但周转快的低端光瓶酒。

银行的酒水抵押贷款业务也收紧了。同样一批酒，去年能贷100万，今年评估下来可能只给贷70万。金融系统对酱酒的估值预期也在下调。

渠道的库存像堰塞湖，堵住了整个行业的流动性。这个湖的水位不下去，上游的酒厂就没办法正常生产，市场的价格体系也无法稳定。

这次调整有什么不同？

酱酒行业以前也有起伏，但这次感觉不太一样。

第一，消费基础变了。上一轮酱酒热，有很大动力来自投资和收藏需求。很多人买酒不是用来喝，是用来“存着等升值”的。现在这个预期被打破了。酒，特别是非顶尖品牌的酒，金融属性大大减弱，回归了消费品本质。消费者会用喝不喝、值不值来衡量它，这让很多品质一般但价格虚高的产品现了原形。

第二，信息更透明了。直播电商兴起，消费者能直接看到酒厂，听到厂长讲故事，价格比较也变得极其容易。过去依靠信息不对称赚差价的中小品牌和贴牌商，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。靠一个华丽包装和“镇酒”故事就能卖高价的时代过去了。

第三，行业集中度在提高。这场寒流中，停产的、倒闭的，大多是中小型酒厂和贴牌商。而有实力、有品牌、有品质基础的大厂，虽然也受影响，但还在坚持，甚至有的在逆势扩产，为下一轮周期布局。资源、资金、客户都在向头部聚集。这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必然阶段，虽然过程很痛苦。

一位行业观察者说得直接：“这是挤泡沫，也是大浪淘沙。淘掉的是投机者，剩下的是真正做酒的人。”

酱酒的未来会怎样？

很多人问我，酱酒还会不会回到之前那种火爆场面？我的看法是，很难。那种全民热炒、价格狂飙的非理性繁荣，可能不会再有了。

但酱酒这个品类不会消失，它会进入一个更理性、更分化的新阶段。

首先，市场规模依然庞大。中国人喝白酒的习惯不会变，酱香型作为一种重要香型，已经培养起了相当庞大的消费人群。问题不是没人喝，而是喝什么、以什么价格喝。

其次，价格会分层。顶尖的茅台，依然会是硬通货和社交货币，价格相对稳固。而其他品牌，会分化出不同的价格带，对应不同的消费场景和人群。比如，300-500元价位，可能会成为商务宴请的次主流选择；100-200元价位，可能是老百姓日常口粮酒的一个选项。每个品牌都需要找到自己清晰的位置。

第三，品质和品牌会成为真正的护城河。以前是酱酒就能卖，以后必须是好酱酒才行。产区、工艺、储存时间、口感稳定性，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会越来越被看重。讲不好品牌故事、没有品质支撑的酒厂，会慢慢被淘汰。

关于回暖的时间点，业内有不少人提到了2027年。这个预测基于两个逻辑：一是消化现有社会库存需要时间，普遍认为需要两到三年；二是现在开始减产甚至停产的酒厂，会导致几年后（2028-2029年）的优质基酒供给减少，届时供需关系可能再次发生变化。

周期是行业的一部分，涨跌是市场的常态。酱酒的疯狂或许已过，但酱酒的故事，还远未结束。只是接下来的章节，需要更扎实的笔墨去书写。

文：李十方（白酒行业观察员）